旧岁尚在依依不舍地向你

道别，冬日的晴空闪耀着

赫斯佩里恩的柔光，高悬在

你充满诗意的常绿的庭院之上。

此刻我想到了你的节日，考虑过

何以表达我的谢意，那小路边的

花儿尚未谢，它们可编成

缤纷的花冠献给你，高贵的人儿。

不，高尚的灵魂啊，今天另有更为丰厚的馈赠

增添你节日的气氛，因为雷霆

正隆隆地卷下山岗，看吧，

灿如宁静的繁星，从

漫长的困惑中将升华出纯洁的形象；

这是我的预感；公主啊，自由的心灵

想必不会过久地沉湎于

一己之福；因为有光荣的

戴着桂冠的英雄与它作伴，

真正的英雄；还有圣哲们，

他们都值得我们尊敬；他们默默地

从生活的高度俯视我们，这些严肃的先辈。

富于幻想的歌手并不热衷于

孩子般地玩弄无聊的琴弦，

只要崇高的幸福，只要伟人的

行为和教诲唤醒了他。

然而你的芳名将为我的歌增色；你的节日

奥古斯塔啊，我有权庆贺；我的本职是

讴歌崇高，因而上帝才

赋予我语言和心头的感激。

呵，但愿这欢乐的节日

成为我岁月的起点，但愿终于也有

我的颂歌一曲在你的小树林里

荡漾，高尚的人呵，一支与你相称的歌。

(顾正祥译)

注释：

指战事未息。

【赏析】

本诗是荷尔德林为祝贺自己的诗友奥古斯塔·封·洪堡公主23岁生日而写的诗歌。但祝福并非这首诗的重点。在某种程度上，这首诗与其说是为公主的生日祝贺，不如说是告诉她做人和作诗的道理。诗人勉励公主不要沉湎于“一己之福”，而应该与“光荣的戴着桂冠的英雄”和“圣哲”“作伴”。同时，他也教诲自己的公主诗友写诗不要热衷于技巧和形式，而应该追寻那些高于生活的、崇高的精神。这首诗的最大价值就在于，诗人借机说出了自己的理想。诗人表示，“我的本质是讴歌崇高”，这就是荷尔德林对诗人的理解。海德格尔曾将荷尔德林称为“诗人的诗人”，这也许并非指荷尔德林的诗艺足以使他成为为诗人或诗歌立法之人，而指的是荷尔德林道出了诗和诗人的本质。讴歌崇高，这是荷尔德林对诗人的理解。所谓崇高，就是超越普通的、世俗的生活。在荷尔德林创作旺盛的时期，德国还处于狭隘、鄙俗的封建时期。而以工业化、城市化、商业化、世俗化为特征的现代化进程正在无情地吞噬传统社会，摧毁一切传统的、永恒的价值和信念。从某种意义上说，对进步、新奇的一味推崇必然导致信仰的失落，导致精神的虚无。因为当一切都按照绝对的历史主义的态度来衡量的时候，也就不存在什么永恒的事物了。当时间成为终极标准，传统的是非、好坏标准必然全部失效，虚无主义必然成为时代的典型病症。荷尔德林深刻地洞察到了时代的匮乏，诗人的天性使他从青年时代起就对 “所遭遇的一切毁灭性的事物比其他人更为敏感”(《荷尔德林书信选》第155页，经济日报出版社2001年)。“毁灭性的事物”所指的就是一切导致神性消失、崇高解体的事物，而失去了神圣和崇高的世界必然是一个平庸和低俗的世界。对于“过于惧怕现实生活中平庸和低俗”(同上书第154页)的诗人而言，选择讴歌崇高是他战胜一切对他有“毁灭性影响的事物”的唯一途径。讴歌崇高和神圣并不意味着僭越人神的界限。在荷尔德林看来，妄自尊大、自我膨胀，这是俄狄浦斯的悲剧之所在，也是人类的悲剧之所在。人类必须承认自我的局限，承认神圣和崇高的不可企及。这一点在诗中是有充分表现的。诗歌使用了很多远远高于人类的意象：“冬日的晴空”、“山岗”、“繁星”，以及一些能够体现高度的词汇：“高悬”、“俯视”。这些都充分说明了诗人的崇敬感和卑微的立场。讴歌崇高并与神圣崇高之物保持着必要的距离决不逾越，这不仅是荷尔德林对诗人本质的理解，也是他给我们这个时代的启示。

(向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