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部诗诗群·杨牧·黑鹰谷》新诗鉴赏

大地突然从那里断裂

可见鹰翅犀利如刀锯

它们从高天劈下来，斜着灵魂

插下去

那里就陷落为一道深谷



有云烟覆盖

升。袅袅。

神秘如幕帷



隐隐听见它们在夜话

借黄昏最后一道微光

在深谷之底

仿佛在研究什么军机

时而发出几声低啸，凄厉的。

边月在黑松林边徘徊

最后也落进那道深谷



有云烟覆盖

降。袅袅。

如一道幕帐



可以想象它们都已经睡着了

把喙插在翅膀下面

缩成北冰洋企鹅的样子

也可以理解为疲惫已极

如疲惫的夜，如

本来就疲惫的小贝壳



有云烟覆盖

不升。不降。只是

袅袅



又一个早上： 它们突然闪出来! 闪出来利翅般的刀

锯。刀上多了一重血。锯口多了一排利齿。向空劈

去。天空断裂为一道深谷，如同昨夜深谷的倒

影……



一位老猎人没有惊奇。

他说

它们是宿在悬崖边的

悬崖是长在石壁上的

石壁是插在泥土中的

泥土是高于天空之上的

它们昨夜在撕开泥土研究天空



这首诗含有强烈生动的戏剧效果。诗人巧妙地安排了它的幕次，有序幕，有开端，有发展，有高潮，有结局，有尾声。我们可以感到，这首诗是建立在充分意义上的幻觉的基础上的，整首诗的核心内容是一群雄鹰劈打天空，“天空断裂为一道深谷”，这种不可思议的幻觉却带有本质上的真实——诗的真实。这就是诗歌无中生有的独异功能，鹰在这里成了反抗者的象征体。我们说这首诗有戏剧性质，是因为它的幻象是情节和悬念形式的。一直到前六小节，我们还不知要发生什么事情，只是隐隐感到一种内在的紧张和凶险的预兆。这是诗人对结构的巧妙安排所致，它紧紧攫住你，让你追索着结局。

另外，此诗对文字的细密斟酌也是引人注目的。如第一节的 “可见”，第三节的 “仿佛”，第五节的 “也可以理解为……”这些非确定性描述，都增添了读者的好奇心和期待感。这些语汇都是极其普通的，但由于诗人的恰切安排，使它们焕发出了不凡的光采，对情境的悬念就在这些化若无痕的导引下产生了。试想，如果换成其它文字，整首诗的结构及整体效果肯定会遭到破坏。此外，像“斜着灵魂/插下去”、“向空劈去”、“撕开泥土研究天空”、“仿佛在研究什么军机”等动词的使用，都是反复推敲再三掂量的结果，具有一字不易的性质。

诗的戏剧化效果，不再罕见。但杨牧的探求比一些诗人高出一筹的地方是，他有效地利用了悬念和背景，而不是简单套用戏剧的形式。从这个意义上，我们可以说这首诗比起有些称为“诗剧”的诗来，更有“剧”的意味，同时又突出了诗的幻象特征。西方现代诗有一种就很重视诗的“戏剧性处境”，讲究结构安排的悬念感、典型性等，《黑鹰谷》虽然与西诗的这种追求不尽相同，但在悬念的设置这一点上，却又是不谋而合的。